父亲在昔加末工作后,每双周回家一次。
知道父亲这个周末回来,家中无人不高兴;尤其是母亲,当天晚餐的菜肴必会丰富些,毕竟是两个礼拜才难得吃到一餐比较好的,平常日子我们是粗菜淡饭惯了。
拜六傍晚,我会和弟妹在火车站接父亲,有时是我一人。
父亲多是乘火车,不知道是他认为较舒服还是较方便?其实,他若选择乘巴士是可以全程坐免费的。
父亲任职的公司,就是拥有巴士川行昔加末——亚依淡;只要父亲向经理开口,就可轻易领到一张免费来回车票。以父亲的性格,可能是他不想欠下人情,这是不难理解的。
在车站接到父亲,他通常只是一袋简单的行李,没有大包小包买些物品回来。记忆中,他曾买过一大麻包袋的昔加末榴櫣,当时从火车上需由两三个大人才能抬下来。
榴櫣是全家人爱吃的。这一大袋我们足足吃了两个晚上,所以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。
这是父亲仅有一次舍得花大钱。平时他是省吃省用。每月月头领薪后,他把大部份薪水交给母亲,身上只剩点零用。
父亲回到家,和母亲交谈几句,休息一下,洗个澡吃过晚餐后,乘母亲没注意时就脚底抹油,溜之赶去公馆和雀友“开战”。这一战可能是“开打”至深夜,也曾通宵达旦。
父亲爱搓麻将,母亲很少大动肝火,有的只是讲讲几句。有次母亲可能是生气了,就叫我去公馆骑楼下把父亲骑的脚踏车“偷”回来,给点“颜色”父亲看。
父亲赌罢却若无其事回到家,完全没有“不见”脚踏车这回事,一点也不会紧张。
那一年我也在昔加末工作,有个早上父亲胃病复发,痛得他面色苍白,痛苦呻吟不已,我只好载他回家。这是我第一次载父亲回家,抵家时母亲高兴得以为我们父子是回来度中秋,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……
2010年6月26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1964年大选投票日晚上,全国人民焦急等待成绩揭晓,都想早点知道哪一个政党能执政,这是个漫长又紧张的一夜。
家中成员不少,只有3人热衷选举。父亲关心政治不参与政治;大哥不单关心,本身还是在野党党员。无可讳言,他是希望这届大选社阵能赢得更多席位。我,当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却对政治的认识早熟了些。
父亲是马华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的支持者。中午才从昔加末赶回来,下午就去投票;他这一票投给谁,我们心中有数,他同时影响母亲、大姐二姐的投票决定。父亲常向家人说马华如何如何好,马华是为华社服务,马华是代表华人,所以票要投给帆船;相信大哥是不会听从父亲的劝告,他和村内许多“血气方刚”的年轻人的思想一样,票非投给反对党莫属。
晚餐过后,大哥就急不及待上街找党同志探听行情。父亲没出街,却交待我待会儿记得扭开收音机收听选举结果。
那个年代小镇上还没有一家拥有电视机。选民要知道成绩,除了人在居銮计票中心现场外,就是只有收听广播。
黑夜随时间一分一秒消失而到来。9点过后,收音机陸续传出零星的州席成绩,我对有些马来选区的结果不感兴趣,父亲听不懂华语,却想知道广播内容,我就“翻译”成福建话,他也听得“津津有味”。
夜越深成绩越“吸引”听众。有几场受人关注的选区结果公布了,父亲每次都紧张问我是谁赢了?当我告诉他是马华候选人赢了,他脸上马上露出笑容。
午夜过后,父亲精神撑不住了,才“依依不舍”上床去,我继续收听广播。
其实父亲并未真正入眠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会爬起来,频频问我最新的“行情”如何?我说某选区联盟赢了,他更要明确知道,是马华?巫统?国大党?
至凌晨时分,知道是联盟执政,父亲才满意去睡其甜蜜的觉。
2010年6月25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父亲是一介书生,年幼进过私塾,学问是有,却不是理财这方面的学问。他对钱财没有概念,本身也没有什么“财”可理,人到中年仍是两袖清风。
任何时候,他身上或家里的钱不会超过一百元。他儿女成群,他父亲没留下什么产业给他这个大儿子,他年轻时也没置业,单靠自己微薄的入息要如何养大5男5女?
养育儿女的功劳是母亲。当年母亲含辛茹苦,节衣缩食,对每项开支锱铢必较,把一分一亳省下来才能使孩子们没挨饿过一餐,还有能力供我们受教育。父亲只是每个月头把大部份薪水交给母亲后,“以为”是尽了养家的责任,就不过问家里的经济状况,也不担心孩子的学费交了吗?家里的伙食费够用吗?水电费还了吗?
父亲就是这样乐天知命,无忧无愁自己活得逍遥、穷得开心。反观母亲,每天为一家大小的温饱处心积虑,有时我会听到她对父亲的漠不关心发出怨言。
那个年代,当我们几兄弟一个个升上中学时,家里的开支一下子暴增,母亲月尾就要为我们的学费车费操心,有时实在无法撑下去了,只好厚着脸皮开口向亲友借,母亲的信誉还不错,有借有还,所以每次出去借钱都不会空手归。
父亲还是一副“事不关己”的模样,尤以他在外坡工作时,更有“理由”对家中长期的经济困境可以置身度外。
我常天真的想,如果父亲是个有财产的人,至少拥有一些祖业,母亲的日子就会过得好些,也不必每天为开门七件事事事烦恼。事实上,父亲就是穷措大一个,这个事实这辈子是改变不了。
父亲为人耿直、宅心忠厚,以他的性格,是不可能在尔诈我虞的商场上混,所以他发不到生意财,本身也没有横财运,一生只能靠打一份安稳工作来养活我们。
2010年6月24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父亲年轻时,在未结婚前是做过什么工作?我不清楚。记得母亲说过,婚后父亲是经营杂货店,母亲也在店内帮忙。
杂货店是开在马六甲双溪南眉,这里是双亲土生土长的甘榜。顾客多是马来人,售卖的货物除一般杂货外,也有一些土产和自制的糕饼。
母亲经常和马来顾客接触,她的马来话说得头头是道;至于父亲,我长大后和他聚少离多,少有机会听他讲马来话,不知他讲得流利否?
之后父亲为何把杂货店的营业结束呢?在我出世之前,父母已举家搬到南部,所以我不知是不是生意失败?还是想在另个领域寻求更好的发展?
在柔佛巴罗落脚后,父亲赋闲一阵子,不久就找到一份园坵管工的工作。
管工,即“甲巴拉”(工头)。工作性质是每天巡视各“树号”,督促胶工割胶,和观察他们工作表现(如割伤橡树)。
这份工作当然不比胶工辛苦,有时忙时还可“偷懒”一下;但对于一个“弱不禁风”的“读书人”来说,我至今还在怀疑父亲是否能胜任此份工?因他坐惯在风扇底下抄抄写写,不慣日晒雨淋,脸上也没有一点威严,而且又不会驾驶摩托车,每次巡园就要劳驾同事载着满山跑。
父亲没有什么专长,当时还在失业中,能有这份“优差”,当时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。
其实父亲是骑马找马,果然不久后,在好友的介绍下,父亲告别了胶林,开始在昔加末某商行上班了。
任职“财副”(书记)是父亲的最后一份工作,也是他最满意的职业。
2010年6月23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在父亲身上,有一些优点是可以潜移默化到儿女身上的。
父亲温文尔雅,待人彬彬有礼。和妻子儿女谈话总是低声细语,我鲜有听到双亲的吵架声;他们几十年的相处,在我的记忆中,有斗嘴只是几次而已;我们兄弟姐妹更是很少被父亲责骂,他少有在家并不是替他美言,原因是他脾气好得很。
父亲以身教多过言教来教育我们。他算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,这是左邻右舍赞赏的。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吹一口好箫,他会讲解通书、会看生辰八字,所以身为老大,他也得到弟妹、弟媳妹夫和侄甥辈们的尊敬。
不过,人不是十全十美,在父亲身上,也有两样不良嗜好,就是爱抽烟爱赌博。
父亲是赌万字和搓麻将。他期期都买万字,每组只是下注一两元,长久以来,没有听他说过中大奖。他搓麻将也是赌一圈输赢最小的。
父亲除爱抽和赌外,没有其他消遣。母亲也认为,己是乐龄人士的父亲搓搓麻将当娱乐没什么大不了,据说还可预防老人痴呆症。
问题是,父亲一坐上赌椅,就可以夜以继日、晨昏颠倒拼命搏杀,有时“忙”到无暇上厕所放松,以及常饿着肚子继续“开工”,结果他的胃病就是如此得来的。
父亲赌的地点不难找到。小镇上只有那3、4所公馆,若他不是在这所赌就是在另一所。母亲从来不会找上公馆大吵大闹。有时急需买菜钱时,就会带我来到公馆楼下,叫我上楼向父亲拿3、4块,每次母亲都怂恿我多讨二角,当是奖赏给我的零用。
父亲输多赢少,如果他回来时走路有些风,脸上挂着微笑,手上有一袋大包,哪不必说是赢钱了,不过这种“机会”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2010年6月22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父亲年轻时文质彬彬,中年温文尔雅,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。
我不知道他小时有进过什么学堂,想是进过私塾读过几本古书吧。
那个年代,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肚里有墨水的人。在家6兄弟中他是最有学问,除了尾叔“后来居上”,尾叔是林家唯一拥有高中毕业文凭。
父亲终日与笔为伍,他可不像他儿子喜欢写作,而是在一间商行当“财副”(书记),整天抄抄写写,那时“财副”的地位是受人敬重的。
在这之前,他是园坵“甲巴拉”(工头),每天奔走各“树号”督促胶工,用笔记录工友一天的收成和工作表现。
可能是父亲不能适应这份需日晒雨淋的“苦差”,工作没多久就告别了胶林。
在友人介绍下,父亲回到他可以“胜任愉快”的理帐老本行。他右手拿笔,左手打算盘,把公司的来往帐目逐日理清;我知道父亲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响又准,记得我小时候,他曾教我珠算口诀,以及打算盘的正确手势。
父亲古文根基深、文笔不错,他在公司也处理与各商号来往信件;同时,村里有人要写“唐山批”,都会到来假手于父亲。
帮村民写信是常有的事,如果相熟的亲友“家有喜事”,如娶媳妇需写请帖,也会找上门劳驾到父亲,这份差使对父亲来说只是“举手之劳”。
父亲的书法秀丽端正,每年新年前夕,他都会“大显身手”挥毫,写下几副春联。我成家后,每年除夕,也会挥春贴春联,我想这多少是受父亲的影响。
父亲一生与笔脱离不了关系,注定是靠笔吃饭的人。
2010年6月21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“513”这个惨痛日子已过了40年,年轻人对它一知半解;有经历过的中老年人有的记忆猶新,有的已渐渐淡忘。
我当然不会忘记,因在那时候,我人在现场;而且,“三响枪声”至今有时还会在耳畔响起。
“513”前半年,二哥把我从乡下带到都门谋生,巧不巧落脚在秋杰区内的峇都律,这里是“513”暴发时最敏感的地区。
“513”后的戒严期间,如果同事“安份守己”留在店内(楼上是宿舍),不违反戒严令的话,人身还是安全的。
戒严时,大家必然会面对饮食起居的种种不便。那段日子,我们约10多人困在总行店里,睡觉是没问题,但这里没有煮食,厨房和火头军是在斜对面的分行,所以每当进餐时间一到,
就会派人去分行把饭菜拿过来。
开始的几天,拿饭的过程相当顺利;尽管马路上见到的是军车在巡逻,和划过天际的稀疏枪声,但同事都不感到害怕,也以为只是越过马路过去回来是不会出事的,只要手脚快一点,避免被军人(当时见不到警察和红头兵)看见。
终于有一天,枪声突然响起。
是午餐时间到了,在点算人数后,就有两位同事主动去拿饭菜;他们来回都平安无事,怎知当大伙儿在用餐时,马来同事却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来,刚才点算时漏了他一份,他要饿肚子了。
这时,饭吃到一半的二哥,“自告奋勇”要去对面拿饭,大家也不在意,因没人想到在戒严期间,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。
二哥三两步就进入分行,须臾又快速跑回来,就在他到达骑楼下欲入店门的刹那,在店内刚吃饱正在闲聊的我们突然听到“砰一砰一砰”3响枪声。
“阿林中枪了一一一”有人大声喊道。
说时迟那时快,只见二哥惊惶冲了进来,手中还紧握着饭匣。
二哥命大,幸亏3颗子弹没一颗命中,要不然这同事的午餐是二哥宝贵的生命换来的,这是不值得的。
过后我们检查铁门,发现了3个弹孔,落在地上的子弹还是炽热的。
而3响枪声,40年了,至今还清晰留在记忆里。
2009年12月29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昨晚深夜,收到建兴的短讯,讯息是这样写的:
“刚与长权喝酒聊天,老友见面,无所不谈,真的很开心。”
我每晚11时“准时”睡觉,今早起身才看到短讯,马上回复相同的内容给建兴和长权。
我开玩笑说:“你们就爽啦!聊天聊到深夜,酒逢知己千杯少,下次有这么‘好康’,记得约我。”
约会下一次?我只是说说,其实他们都知道,我自中风后已滴酒不沾,且不能熬夜,他们若约我我只能陪喝茶,而最大的问题是我行动大便,举步维艰,又怎能赴他们的约呢?
把多年前的情景倒带,在我走埠行销的日子,每次到金马仑或途经巴里文打,我必会找他们痛饮几杯。
上到高原,第一站是冷力,我在这里有几个客户,白天忙完了公事后,就约长权晚上见面。
长权每次都依约到来,我们就在那间熟悉的餐馆吃晚餐,几杯黑啤是少不了的。
豪爽的他,频频倒酒给我,似乎要把我灌醉。我酒量还可以,也不怕醉倒,因夜宿的房间就在餐馆的楼上。几口热菜配黑啤下肚,马上感觉酒酣耳热,全身都温暖起来,正好可以抵御住门外吹进来的冷风。在这个冷飕飕的高原夜晚,教我这个来自平原的推销员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
长权是个快乐的菜农,有几次他要送我一些蔬果,可惜我不能接受,因我没有马上回家,我在北马还有整个星期的行程。
建兴是住在巴里文打,这个地方我没有户头,不过每趟从北海南下太平时我都会特地去拜访他。
他为人仁厚谦卑、随和没有架子,我们有时为喝酒可以消磨一个下午。
谈文说艺外,我们的另一热衷的话题是:猜奖。
我们平日都喜欢玩商家、报章举办的猜奖游戏,且都是得奖常客,不过建兴得到的奖品比我丰富,他曾赢得一部国产车,令我羡慕不己,我只是得过一些小奖。
走埠喝酒至今,我们仨还未曾在一起喝过醉过,看来这个机缘以后仍是遥遥无期……
2010年2月20日
光华日报【新风】
今天收到洪建兴文友的短讯,他写到;
“我以前爱剪报,也爱交友,看到你的《剪报的习惯》,想起他(她)们都失去联络了。……幽冷、北雁、映影、徐若洋,他们怎样了?跟我一样满头青丝成雪了吧!”
放下手机,忽然想起,这几位当年是“文艺少年”的身影就一一浮现在眼前。是的,他们今日身在何处呢?
大约是在35、36年前,我们这一群爱好文艺写作的青少年,常在《新明日报》的文艺园地投稿,稿件内容离不开年轻人的理想、前途憧憬、生活趣事等;有些淘气的还写些有趣、幽默文章。后来《淘气俱乐部》的诞生是有迹可寻的。
勤写作之余,我们个个都是写信高手,常靠书信来往以促进感情,大家信通得频繁,也互相介绍新文友,认识后就自动成为《淘》会员,那阵子《淘》阵容愈来愈壮大。
除了洪建兴提到的上述数人外,我们的阵容还有林年绿(林清福)、大帅(李逸思)、林振、孔贤、林雪乐、云云等,他们都是写得不错的文坛生力军。
犹记得,当年我们还“出版”一本手抄本,里面的作品都是作者亲手抄的真字迹(非影印),装订后人手一册,这是本有收藏及纪念价值的文集,可惜我不知什么时候把它弄失了。
我和洪建兴、林年绿、北雁重新联络上是近年来的事。洪君是派报人,曾多次在报章上发表“派报人的心声”,几年前我出差到巴里文打时有找他茶叙;林年绿多年不见,再见时歌声仍宏亮动听,目前是我国出色的男高音;北雁现任报馆编辑,去年新春期间曾来我家拜年。其他文友都失去联络,在报章上也少看到他们的文章发表,不知他们现况如何?生活还好吗?
回首当年的交往,大家都处在少年不识愁滋味又强说愁的年代,有的还在求学,一转眼30多年过去了,现在大家都成了中年人,有的开始步入乐龄,岁月不留人,再过几年,一个两个都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。
2009年7月30日
光华日报【新风】